這一天終於來到。三年前就知道再撐不下去了,我們難逃殺校的命運。我沒那麼偉大,一年前離開了。重回舊地,還是一樣的熟悉,畢竟我在這裡八年了。
在最後的一天,新知舊雨濟濟一堂。1972年畢業的校友都回來了,我還沒出生,他們已在這裡讀書。三十八年來,我們默默耕耘,不敢說培育了什麼精英,但今天我看到的,都是一張張善良的面孔。很多學生來到我面前,我都喊不出名字,原來我的記性沒有想像中的好。名字是記不起的了,但親切的面孔,只要看一眼,就知道大家都在這裡成長。
我相信一切的巧合都是緣份。我從活動室出來,沿途跟無數人打過招呼,最後在306室停下腳步。我看到有五、六個學生圍圈坐在一起,起初我不知道他們是誰。無心闖進圈子裡,卻發現他們都是我的學生。我不能忘記他們,從來絕頂頑皮的學生,最能勾起老師的回憶。當年,這一班猛人雲集,天天上班如上戰場,與他們鬥智鬥力。全靠這些年來的特訓,到我出外闖時,讓我覺得遇到的都是天使。與他們說起往事,昔日的淚水都化成串串的笑聲。笑聲凝住的一刻,驀然發現,306室正是我九年前第一個踏足的課室。是誰在今天引領我來到這裡?曲終人未散,這是一個不易失去聯絡的年代。與我特別有緣的一班學生,早就在k房等我。他們都長大了,還幸仍是純真未變。
活動室擠滿了人,更多的,在走廊。
新舊老師大合照,像記者會。

這走廊,是我心的家鄉。
還記得我曾興致勃勃的大談lunch time嗎?三星期下來,我已感受不到它的快樂。原來,和誰作伴才是關鍵。 某些情況下,我不喜歡與人分享食物。一碟牛扒意粉,拚命切開一小塊一小塊分給眾人,未吃都已累透。四個人吃飯,只點三個餐,夠我吃嗎?另一人的餐飲呢?有次,A點生炒排骨飯,B點魚香茄子炆米,天啊!我都不愛吃。餐牌上明明有星洲炒米、乾炒牛河,為什麼都不叫?實在忍不住,要求獨立點餐。對於吃,實在不可以「是但」、「求其」。 如果作伴的人談得來,吃得隨便一點是絕對可以接受的。是我的話題太膚淺了,沒有人與我志同道合。偶然左一句「妖」、右一句「頂」,已嚇得他們瞪眼。我可以怎麼辦?沉默的吃着不好吃的食物,對我來說已是酷刑。 還是一個人吃飯盒、看報紙最自在。
背上的雞蛋終於煎好了,人家胸前有兩隻太陽蛋,我恰好相反,而且只有一隻。當它隆起時,心情差透。坐不能靠背;睡不能平躺,有次不小心碰到地鐵車廂的扶手,痛得冒冷汗。我忘了如何捱過這二十多天,但我記得有那麼一天,我們坐纜車上山頂;坐電車到跑馬地,最後還吃了一直想吃的大排檔魚翅。那裡的椅子沒有靠背,吃得特別痛快。
P.S. 我不介意有一隻太陽蛋掛在我的背後,不痛不癢就是了。醫生說沒問題,九十九點九巴仙不會發生病變,放心!
坐在發聲機器前,看胡主席;看曾特首;看四大天王;看煙花;差點看出我下個十年。然後,三天過去了,我還是攤在沙發上,不願起來。
小巴上連同司機有六人,司機與一位乘客談天,另有兩位聊手機,整個車廂吱吱喳喳的,與茶樓沒有兩樣,只有兩人默不作聲。坐我前方的女士開始不耐煩,給那幾位高談闊論的乘客一個鄙視目光後,竟然用手掩耳!不至於這樣吧!?又不是搭飛機,幾分鐘車程就看開點啦!然而,在掩耳三十秒後,她自己的手機電話響起。車廂中,只剩下沉默的我。
九年來,lunch time對我來說,名存實亡。天天在課室與學生吃飯,一邊倒飯入口,一邊監視學生們的一舉一動,那二十五分鐘,食不知其味。教師「一入校門深似海」,早上踏進校園,就不得擅自離開,直至法定下班時間為止。想到銀行辦理私人財務、約朋友見面、排隊買「我不是膠袋」都是不可能的任務。難得新校在期考後實行夏令上課時間,學生提早放學,我們終於可以享有一小時的lunch time,離開工作間,呼吸無壓空氣,與同事交換是非,逛商場、買零食,久違了的lunch time回來了。對於一個喜歡吃的人來說,食物是勾起回憶的催化劑。中一吃canteen的時菜鮮尤飯和炸雞脾飯,偶爾會吃福麵加魚蛋、豬紅;中二開始就到附近的屋邨吃牛雜麵或ABC餐,有時間就逛文具店、買《yes》看;中六轉校後,lunch time的活動就更精采,連決定到哪裡吃飯也大費周章,通常在lunch time前一堂已在傳紙仔投票了。朋友們,夏令時間只有三星期,有空就約我食lunch啦!
地鐵班次頻密,能夠遇到相同的人,都是緣份的安排。每早走到地鐵站,很多時候都會踫到一對夫婦。第一次踫到他們,就已經忘不了,因為他們在吵架。在月台上候車,三十來歲的太太以她凌厲的眼神,刻意壓低的聲線,一直罵她那位頭垂得不能再低的先生。站在旁邊的我,其實一個字都聽不到,不過那股冷戰的張力,已令我坐立不安。列車終於來到,那三分鐘很漫長。擠進車廂後,她沒有罷休,由鑽石山到調景嶺,她竟把要罵的統統寫在紙上,然後交給正欲步出車廂的他,他無奈的拿起那張紙條細閱。這一幕,印象深得不能再深。她似乎不會放過他,第二次再見到他們,又是在吵架。這次沒有傳紙條,而是喝問他三次:「你就當為左我,而家我要你拎個正本比我,你就當為我去做。」起初他堅持己見,後來還是抵不住那句「你就當為左我」x3,最後他屈服了,我替那位先生難過。能夠與伴侶天天一起上班,那樣的清晨,絕對美好。他特地陪她到調景嶺,
目送她出閘後,才轉線乘車。為什麼要破壞這段幸福的車程呢?如果見過那位太太的氣質,就會明白,她應該是天天要找麻煩出來討論的人。吵架是家常便飯,若選在上班前炒蝦拆蟹,一天下來都難有好心情,何苦呢?
某個網站指定送書給老師,
某航空公司讓教師乘飛機有優惠,
突然覺得社會非常關心我們,
錯,是「商業社會」突然非常關心我們才對。
都是一些宣傳技倆吧!
但為什麼找老師作對象呢?
我想起一位曾當領隊的朋友說,
在他接觸的各行各業中,
最討厭的就是教師,
在他眼中,我們錙銖必較、貪心、麻煩......
我沒有反對,不過 ,
這不也是很多香港人的特質嗎?
這星期的寫作課,是五月最快樂的一天。
小學生都是大詩人,想像力如泉湧。
才三年級,他們的作品已教人驚喜。
在這課之前,我們先進行聯想力訓練,
再參考一些童詩,他們就馬上開始創作了。
從未見過他們如此落力,還額外寫了很多交給我。
我準備為他們製作詩集,小詩人為此雀躍萬分。
讓大家先睹為快吧!
那天堂上交來的作品,有三首都以鏡子為主題,
三人來自不同組別,抄襲的機會甚微,
心有靈犀倒是真的。
三面鏡子,各有千秋!
《鏡子》
鏡子,
你喜歡我嗎?
為什麼
你常常悄悄地看着我?
《鏡子》
鏡子裏的我,
每天也不同,
有時笑、
有時哭,
鏡子裏的我真可愛。
《鏡子》
我知道你藏起了第二個我,
你不用這麼狡猾了。
當我用手觸摸你的時候,
只是摸到冰冷的一面,
摸不到第二個我。